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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佳眠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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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孙淑蓉 2010年01月22日 |
《淳化阁帖》是中国最早的一部汇集各家书法墨迹的法帖，其中第六卷有王羲之的《适得帖》，刚好朋友送了一册极精的印本，我就带着《适得帖》上山小住。入睡前在灯下细看《适得帖》的线条转折，很像云岚的变灭，又像水声，朦胧间读到“静佳眠”三个字，便在万籁阒寂间睡去。
日出前，山极静寂。天地间一大黑块，棱线起伏，一条充满弹性张力的线，像蹲伏的野兽的背脊，蓄势待发。
真正的寂静，正是蓄势待发。内在没有饱满的生命，内在没有渴望，没有追求，没有要飞扑起来的狂喜，或许是不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寂静的。
山的棱线背后透露出郁灰沉重的光，好像要努力从封闭的黑暗中挣脱，从死寂里嘶叫出破晓的光。
我震慑于“破晓”的“破”这个字的力量。“破”是一种撕裂，从黑暗、死寂、太长久的沉滞中撕破、扯裂、解放出来。一个全新的生命从破开的胞衣母胎里呱呱哭号着诞生。
仿佛听到剧痛里第一声婴啼，如此嘹亮高昂，又如此凄怆大痛。破晓时山间的婴啼，是群鸟的喧哗。
一树一树的鸟声，此起彼落，彷佛配合明度一点一点增强的曙光，喧哗的声音也逐渐扩大。被晨光吵醒的鸟们越来越多了，从低回试探的一两声呢喃啁啭，逐步变成壮阔欢欣的和声呼应，呼应着浩大的黎明之光，仿佛是要呼唤起天地的初始，不得不用全心的肺腑来大声唱赞。
昨夜陪伴我入梦的远远近近潺潺湍湍的急湍流泉，水声还在耳边，但是清晨众鸟喧哗，水流的声音却都升华成山谷下冉冉上升的云岚烟雾，它们不再流荡奔腾在深壑溪谷，却一一幻化成初日里一缕一缕升起的云。
“行到水穷，坐看云起”，水的穷绝之处，就是云升起的时候。一整天随水行走，走得气喘吁吁，筋疲力尽，才想到可以坐下了，可以躺在一片巨石上看云升起，四野都寂静，片刻就在石上睡着了。
王羲之的《适得帖》，很美的句子在云际回旋──“宅上静佳眠”，躺在巨石上睡，四围都是云起云灭，“静佳眠”三个字也在似睡似醒间。
我不自觉将手指在空中旋绕，是法帖里的“静佳眠”三个字的线条。像一根缠绕的藤的须蔓，像一片无风中坠落的秋天的枯叶，像水波在土岸边回旋，像空气里一声歎息的尾音。空中有“静佳眠”，是云岚的舒卷变幻，这三个字原来只是说：这么静，可以睡得很好。
《适得帖》是回答朋友的来信，“适得书，知足下问。吾欲中冷，甚愦愦。向宅上静佳眠，都不知足下来门。甚无意，恨不蹔面。羲之。”
“中冷”两个字在《何如帖》里也用到，而且是“中冷无赖”。南朝的岁月，王羲之总让人觉得他心中寒冷荒凉，百无聊赖，什么也提不起劲。“中冷”，下面接着“宅上静佳眠”，彷佛一个小院落里白日困睡的画面。
“都不知足下来门，甚无意”，朋友来了，到了门口，都不知道。真是好一个“宅上静佳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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